一梦漫言(白话版)⑧
第二天 ,开始长途跋涉,有时冲风冒雨,有时戴月披星,或者去村庄中乞食,或者向耕夫化餐,于三月初一日方到长城口,一过了龙泉关,踏上了山西地界,最后到了五台山旧路岭。这座寺接待来往僧人的十方堂,设在山门外。我和成拙两人安好单,就前往方丈室参礼三昧老和尚。有两位北方的僧人守门,对我们说:‘有香仪(敬香的钱),可以进去,如果没有,就退下。'我们看他语气粗硬,难以理喻,就返回十方堂,叹息不已,说:‘我们登山涉水不远数千里,前来亲见善知识,现在因为没存香仪而不能参见,这如何是好?!'成拙说:‘不必忧心烦恼。明早等守门人去吃粥时,我们自己进去礼拜。'
次早,我们不吃早粥,忍著饥饿,直入方丈室顶礼。和尚问:‘你们两人从哪里来?'答:‘从云南来。'又问:‘来此作什么?'我们因为没有衣钵,不敢说来求戒,只说来是为了朝礼五台。和尚说:‘文殊菩萨就在你们那里,反而来朝台!自己实念修行去吧!'因此我俩发愿,今后如果做了善知识,绝不收受外来僧人之礼仪,也好让那些清贫的禅和子们容易相见。
我们就上了山,到了塔院寺。这寺里有两个房头僧人是师兄弟,发心诵五大部经三年。问了我们,知道是云南远道而来,很欢喜让我们留住。成拙自愿担水供僧,让我进堂内诵经。他担完水,专读《法华经》。我除了上殿作佛事之外,空余时间就阅《楞严义海》。我们二人口不说闲话,腿不胡 乱跑,每天到中夜才放参(休息)。五台山上各大小寺庙,都以燕麦粉调成糊粥为食。塔院寺方丈师,法号德云,以及房头众僧,见我们两人如此勤学,一个多月下来无丝毫改变,都对我们产生了信敬之心,私下里请我们吃米粥。我和成拙商量说:‘我两人在众僧人中深夜研学,会打扰他们的睡眠。那边伽蓝殿(供奉寺庙护法神的殿堂)里,晚上点著琉璃灯,里面没有人,我们不如到那里去就琉璃灯光研习 ,这样既不妨碍别人,我们也心思寂静集中,利于记忆,学到夜静时就停止。'五台山上春秋两季尚且很冷,何况是冬季了!到了十月间,我们的衣著又单薄,手捧经卷,直立在灯光下,集中心力用功时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到得掩卷歇息时,手指僵直不能屈伸,双腿冻木难以迈步,通身抖颤,寒彻肺腑。虽然如此,我们的志愿却更加坚强了。
开春正是崇祯九年。二月底,觉心朝海回南京,一路寻找我们,来到五台山相会。三月中有一个朝礼五台的僧人,是楚地(湖北一带)人,法号皎如,我们曾在宝庆府,同听颛愚大师讲《楞严四依》,见我们在堂里,就进来相见。有人问起他和我们相识的缘由,他把我行脚的详细情况说了。方丈德云师知道了,就设斋召集全寺僧众,请我四月初一日开讲《楞严经》。我承蒙厚爱,苦于不能推卸,只得承当。到七月初一日方得圆满。我们三人初来五台,就一直住在塔院寺,未曾朝礼五顶各佛刹,所以七月初三日先上东台。那里的主持僧,用接待法师的礼仪款待我们。接著到了北台,当家僧还是这样接待。因此我心中感到惭愧,其它几台就没有去朝礼了。
初八日,告辞了塔院寺方丈及各房僧众,打算去北京向三昧和尚求戒。方丈师殷切挽留不舍,见到我们无心在此留住,就准备了三头骡子,为我、成拙和觉心送行,并伴随我们一直走到旧路岭,留宿了一夜。次早德云师仍然不忍分手,就又伴送我们到了棠梨树下院。天明请我们用了斋饭,才一一拜辞。德云师在分手时,眼含泪水一再嘱告说:‘受戒完毕,请还来五台,千万不要辜负我们的切望。'
七月十九日到保定府方顺桥西,投宿于罗 [目候]寺。成拙在五台山时,曾与一沧州道人相约,所以他去了沧州。次日午后,我和觉心等出寺门散步,远远望见一片树林,碧绿荫荫。我们一同出来的六人,就走到林子里,因为贪凉坐得久了些,太陽都快西沉。这时正想起身回寺,只见空中灰蒙蒙一片,像雾一样,又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。渐渐看到飞扬的尘土像云一样翻动。不久,见到无数老幼男女遍野,竞相狂奔,像山崩海涌一样冲将过来。才知道是后有兵马追击。一同坐在树林里的人,各自逃散,只有觉心和我在一起。不能再回寺里去了。也不能走大路,就向南面慌乱跑去,一路上歇宿的多是小庙,每天只能吃一餐。
我们逢沟涉水,路错绕道,就这样一路走去。一天走在路上,腹内感到十分饥饿,就在树下一个荒泵旁歇息,我对觉心说:‘咱们从云南到南方,又从南方到北京。现在又从北而南,往返二万多里,徒劳跋涉,所立志愿也没有实现。披剃师给我起法号绍如的目的,是希望我能弘法利生。现在看来,这些都绝了缘份,真是惭愧至极啊!我法名读体, ‘ 体'就是身,就是 ' 法身理体 ' 。读经教才能懂得经教所阐明的 ‘ 理 ' ,理明白了,阐释道理的文字就可以忘了。这就像借助于手指标示月亮,见了月亮就无须注意那个手指了,这是同样的道理。现在我要把我的号改为见月。我们二人反来覆去想啊想,越想越觉悲戚,伤心的泪水不觉卜簌簌落了下来,这时有一老人从旁经过,见我二人感伤得如此悲痛,便前来问是什么原因。我详细讲了长途行脚而又不能实现愿望之苦痛。老人连声叹息不已,对我们说:‘我姓李,是吃长素的道人,孤独一人没有亲眷。给人家小孩教书,因为兵马大乱才回家来,就在前面小庄上。可以请你们前去同暂住一宿,然后再走。'到了他家一看,屋里已被流贼抢劫一空,他就去邻家借了些粗面,烤了饼子供我们吃。第二天我们就向他告别动身了。
又走了六天,上了南宫县大道。至午后都没有化斋之处,遥望远处有一小庵。来到庵前,觉心留在外面,我独自进去。只见一位老僧,没有人帮他,正在自己烧火作饭。我向他合掌问讯,也不还礼。我就上去替他烧火。饭熟了,他自己盛了饭,坐在那里吃起来。我也自己动手取了碗筷,盛了饭坐下吃起来,我也不说话。他吃一碗,我添第二碗。他才开口说:‘世上从不曾见过有你这种人,主人没开口,自己倒动手盛饭吃。'我回答说:‘世上从未见到过你这种人,客人站在面前,都不说句客气话请吃饭,所以我就自己动手。'他看著我大笑说:‘倒也是个禅和子。我年少时出去参访善知识,到处行脚,因为不老练,常常挨饿,你今天是这样,请随量吃吧!'我说:‘门外还有一道友。'他一听很喜欢。说:‘请他进来一起吃。'我和觉心饱餐一顿,起身告别,他不肯,又留我们住了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