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梦漫言(白话版)③
第二天一早我焚香向亮如法师哀恳为我披剃。亮如法师笑著说:‘我昨晚梦见一僧,身著袈裟,随从之众无数,对我说头发长了求我给剃去。今天应了这一因缘。你是再来人,可以绍吾(继承我)弘法利生,应该取名读体,号绍如。先选定吉期,备好五衣,受根本五戒。'我深悲自己出 家 太晚,但可喜的是我宿有深因。就卜算决定十月初五日披剃。街上的善信男妇,在当天接踵登山来寺随喜。我正在为缺少帮手著急,信步走出寺门,当面就撞上了成拙。我们三营镇一别至今已有两年,今天相见,恰如早有定约。问他从哪里来,他说,‘从永昌府宝台山来,想随侍亮老法师。昨晚赶到山下,听说法师在放光寺,今天要为一道人披剃,原来是你还极师哟!'两人大笑,真是不可思议的奇缘。巳时(九点至十一点间)摆设好法座,举行了披剃受戒仪式。很多男妇围座观礼,如观至亲,叹息依依,不忍舍离,斋供完毕才散去,一路上只听佛号声绵绵不断。
第二天晚上,月峰说:‘这个地方的善信们持诵佛经的人多,但从未见闻法师宣讲。绍师若肯承当讲经,请亮老法师慈悲肯允,那么就永远不会忘怀在此处披剃的因缘了。哪有人正逢饥饿之时,遇到美膳而不想饱餐一顿的呢!'因此我就把月峰师的提议,向亮如老法师呈报了,并表示自己愿意作期主。师允许我讲《 法华经 》。就从初十日开始,讲经期间,期场所用什物,都向土司自晏之借用,日用钱米,由百姓自愿捐助。我白天作期主讲经兼作知客接待工作,夜里研读经文,第二天上座宣讲。司库内勤工作委托成拙师,外办采购全由月峰师作主。每天听经的四众甚多,三顿粥饭和素肴,无有短缺。到十二月初八,讲经圆满,钱米有余,既有利于众生,又增加了信心。
初九日,向众施主和护法作了告别,初十日我便随著师父出发,十五日抵达浪穹县,住妙宗寺。肖暗初因出远门未晤,杨绍先得知后把我们接到他的书院中安居过年。有位同行的道友名遍周,鹤庆府人,是龙华山栖云庵的僧人,见到我初出 家 就作了讲经期主,主动请求宣讲大法,他亦发心恭请亮如师到栖云庵讲《 楞严经 》。师父慷慨法施答应了。正月十五日以后,我向杨绍先并诸旧交辞别,看到我必不可留,就赠送路费,我一概谢绝,大 家 感到扫兴,因此只收了少许。亮如师见我淡薄财利,息灭贪心,对我就更加慈爱。
二十二日到栖云庵。丽江府上官姓木,笃信三宝,当地的规矩规定不准出境,但听到有善知识和法师来到鹤庆府,他就派人迎请入境,所以就前来恭请师父。我就随侍师父同去。丽江 府的地界东止金沙江,西至黑水河,南接剑川州,北临土蕃(西藏)。土官的府院倚建在雪山下,银峰高耸虚空,翠林铺满大地。留住那里半月,随时请问佛法。
二月十八日,我们辞别返回鹤庆府,二十日开始讲《 楞严经 》,我有幸被指派任职后堂(内部)工作。剑川州了然法师为首座,他是石室山万佛寺僧,幼时曾去江南各讲堂参学。这一期讲期,由四位堂口班首轮流复讲。当了然法师复讲到八还章时,超越了原经旨意,推翻贬低正座亮如师,众人不服。西堂班首一云的话激发了我一时冲动,就在讲堂当众揭露首座了然的过错,用清规石处罚他。亮如师父知道后下得堂来,询问原委。众人说:‘首座欺昧良心,后堂性情耿直。两人都未向师白告,乞求师父慈悲饶恕。'亮师对首座说:‘八还章,文字道理显然明了,是你毁谤经法,自招众忿,自己应该明察这一点。'又对我说:‘你不奉师命,擅自动用清规,应当重加责罚。现在根据众人的评论,从轻处罚,跪香一炷。'又对众人说:‘后堂绍如认真维护经法,就来领众出头。只知道规矩可行,就不知道人情可讳。'
有一天,来了二三个初出 家 的到庵上听经,一派世俗之态,令人厌恶。亮如师劝诫他们说:‘出 家 必须先受沙弥戒。再受比丘戒,行住坐卧应当具备诸种威仪,才能称作僧。若不受比丘戒,威仪不具,不能叫僧,玷污了法门的清誉。'当时我正侍守在亮如师旁,听了以后就向师父礼拜并说:‘请师父为我授比丘戒,使我得成合格之僧。'师说:‘我是法师。受比丘戒,必须请律师。'我又问:‘谁是律师?'师说:‘律宗现在快失传了。南京有古心律师中兴律宗,被尊为律祖,他已涅槃。他的传法弟子中,只有三昧和尚在大力弘扬毗尼(戒律),现在江南。'我说:‘我去江南受完戒,再回来侍随师父。'师说:‘万里迢迢,你说得轻巧!'我说:‘师父您说的,不受比丘戒不能叫僧。我舍离道门,归依释教,为的是作一名僧人。若不能成僧,剃发还有何意义!'师父沉默无言,我也就退了出来。
我就这样经常向师父求告,师父每次都不发一言。到了四月八日讲经期圆满,我在午后又去方丈室向师父告假。师父见我念切志坚,就说:‘这是你业力所牵。前途是福也要去受,是苦也要去受。你就去罢!'当时另有几个人也想和我一起去,也都向师父告假。师父说:‘你今天刚开始行脚,就有多人相随。以后学得好,你会成善知识,否则就成江湖中之头头。'我拜谢说:‘承蒙师父慈悲授记。我从此要去学作善知识。'
崇祯六年,我三十二岁,四月初八日申时,离别栖云庵,走了二十五里,到一小庵借宿。成拙二月中旬先上鸡足山,我们相约四月二十日在大理府三塔寺相会。我按时到达三塔寺,未见成拙。第二天我去感通寺随喜,成拙才至。从此,我俩南下相伴不离。走了四天,到了北岩山谷鸟寺,遇见一位在俗时相识的熟人,已在该寺出 家 ,正在施茶。他见到我很惊讶,说:‘你怎么出 家 行脚啦!我自恨年纪已老,不能随你同去!'我劝他专修净业,他立愿念佛终生。在此住了十天,便告辞启程而去。
到五月初二日,遥望白云, 家 乡已在目前,借宿在离城十里的金赡寺。思想起自己双亲不能奉养,伯父不能亲葬,通宵雨泪不干。又想起抛撇下两个幼小的弟弟七年之久,不知流落到何等悲苦地步,现在依附在谁 家 !我这一别远行,不知今后如何。不能不见一面。天明我向成拙述说了我的心事,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,一再思前想后,悲叹不已!想到,如果现在还以手足之情牵挂,一见面必然堕入业力之罗网,不但出 家 受戒修行不成,而且今后要报父母、伯父生育深恩也就无门了,应当看到各人都有各自的定业因缘。凡是人生在世,贫富苦乐、寿命长短,都是前生自作之业所感,今世各自受报,纵然是父子至亲,也不能替代。只恨不能前去亲见一面,这是忘仁义而缺慈悲。现今无可奈何之下,只有用自己修行功德,回向给他们,拯济他们了!于是我擦干眼泪,绕城而过,遥向西山祖宗 坟 茔,倒地叩首,心痛如绞,雨泪不止,两足无力,难以举步,勉力奔走,到了广通县,在一座古寺中挂单一宿。
第二天,在去禄丰县的路上,遇到一位亲戚周之宾,从省城返回楚雄。他老远见到我就高声叫道:‘许冲宵,你现在什么地方?几时出 家 ?要到哪里去啊?'我答说:‘在鸡足山出 家 ,现在下江南去受戒参学。'他问:‘是否有信要捎回去?'我说:‘捎信也说不清楚,只有二个幼弟,还请你多加照应了!'我一面回答,脚下并未停步。他还想再问些什么,我心中悲戚,哽咽得说不出话来,他站在路边,望著我走远才反身走去。成拙说:‘既然你不回去相见,也该捎个口信回去才对。'我说:‘手足亲情,要断立断,要捎话去,反而惹起情思难断了。古人云,心如铁石,志愿方坚;情爱不忘,至道难成。'
原文链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