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心法要闻记
黄檗禅师 原著
慈法法师 讲授
岁次甲午(2014)夏安居于华首放光寺
【故云。】
黄檗禅师把这个话继续下来。
【如来所说。皆为化人。】
这是真实不虚的。世尊不是为了自己要说什么,是为利益世间。
【如将黄叶为金。止小儿啼。决定不实。若有实得。非我宗门下客。且与你本体有甚交涉。】
这段文字还在提示我们。“黄叶止啼”这个典故在我们汉地传播[1],在《大智度论》上也有清晰记载。世尊说法,像成年人看到小孩哭了,拿个黄黄的树叶说:这是金叶,你过来,我予汝。就是它很好,有价值。小孩子看到黄叶就高兴了,叶子拿过去就不哭了。这叫黄叶止啼。
我们这些在智慧慈悲善巧上还很弱的有情,在力量很小的情况下,慧命就像婴儿一样,很弱。佛陀说不可思议功德的法则,我们还不见得能接受,就用一些迎合我们、我们可以接受的方法来说法。所以过去有把佛教判成乳时、酪时、醍醐时等阶段[2],为什么?人的消化功能越来越强了,可以直接饮用醍醐,就是醍醐之教。有生酥、熟酥、酪,有的就像乳一样——乳我们还吃不下去怎么办?就加水稀释,我们才能消化。
黄叶止啼是给我们一个方便接引。尤其宗下祖师,言语都比较干净,往往不过多设置方便。过去逗机施教者十分难得,就是宗下大德要具足慈悲心来接引你,是不可思议的。逗机施教。“如来所说,皆为化人。”转化我们,使我们真正离苦得乐,有这个机会。“黄叶为金,止小儿啼,决定不实。”法不是有可得之法,不是一成不变。但是现在学佛人一定要固定标准答案——那就可以给你打满分,打满分在佛教中没有用,与佛法没关系。有人就把那个法背得很清楚、说得很准确,但是烦恼一样炽盛。为什么?执著!死于句下,被法所累,被法所苦。
世俗人贪嗔痴慢疑不正见,因为没有法则,行于世俗法则,被世俗法则所累所苦。许多人到寺庙出家或者作居士,精勤学习佛法,但又增加一个苦——不如法的苦、相似法的苦。甚至用世俗心改变佛法,把改变了的佛法当作佛法实践,这样一个苦。
许多人学习一些禅定善巧,或者投奔一些善知识,学来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烦恼,是增加了自己慢心,增加更多强化自我的苦、执著的苦。这类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经常遇到。许多人说话很骄慢:我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地方都去过,什么法都修过……他充满了迷茫,又充满了骄慢,这是修行的苦。所谓参学不当,不具眼,不具方便,不光没有使自己轻安、喜悦、禅定、智慧起来,反而使自己更加迷失、负累。不过是过去的贪嗔痴慢疑不正见经过包装——佛法的包装,外面一个盒子包装起来,里面内容一打开,还是贪嗔痴慢疑不正见!这样对我们毫无意义。
这个应该清晰。所以“决定不实,若有实得,非我宗门下客”。破无始无明的极大善巧,是不留一法的,不残留任何一个可得、可思的设立!无一法可得而回入清净法界,这样究竟解脱的法的实践。果地教的净土教法,令我们彻底回归究竟法界,运用究竟、清净的法界心,在现实生活中自利利他。他要有广大妙用,处理一切众生已熟之果,令众生同归安养或者同归极乐。安养就是利用无心的休息。我们无始以来的轮回苦得到休息、终止、终结,就是顿超顿出。有这样一个抉择语。
所以,“黄叶为金,止小儿啼,决定不实”,不是实有法。世间人争论的就是高低、是非、人我,他就以为实有个法——实有个正邪、实有个凡圣、实有个得失,就会争议起来。在寺庙里,寺庙的规矩、戒律、教法等等许多人也以为是实有法,岂不知皆是互利方便、修学方便、增益方便。往增益方便上看,我们就有利他而执行于法则的作为,不是为制约于人而执行法则的作为,包括制约自身、制约他人。许多人拿规矩来惩罚于自己,惩罚于别人,这与佛教是背离的。
佛法没有丝毫惩罚我们的因素。包括他所提到的因果相续,实是世间法,是没有警觉或者觉悟因果者所相续的业相。人是可以觉悟因果运用因果的。所以此处非断灭法,能饶益有情。要是住在因果中、昧在因果中,一切众生就无从出离。昧于因果在佛教中是十分大的群体。许多人被昧于因果的负累,实在太沉重,不能负担了,会走到另外一个极端——断灭。面对自己无始以来的作业积累,不能负重了,不能忍受了,会把自己的心移植到断灭知见上,否认因果。干什么?就是自己对自己的业报、业报积累不能承受了。
这样的例子我们若是细心一点,经常会观察到。这个人平时很小心地尊重因果,积累、积累、积累若干年,突然什么也不信了,什么也不在乎了,随它吧!结果用断灭心来面对!有人还真不是为了破罐子破摔,实在是积累得不能负重,他想找个新的突破口,用断灭知见。这肯定出问题的!断灭解决不了问题,断灭更加使人变得疯狂、迷失、肆无忌惮,这种作为是迷失的作为。因为因果,因果相续会使他更加苦恼、更加迷惑。我们有这样一个观察。
“非我宗门下客”,这个话是他一个判定。不管你什么法有所得,实是不为佛法所摄之人。你以为有所得,佛法不摄你这样的人。许多人会拿南传的有宗教法来说,有什么法可得……以前他们从缅甸请来一个禅师到放光寺,他以前学过藏传佛教。我们在一起谈这个事情,他就说有实法,举了很多例子。我说你违背了释迦佛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教诲。不管你说得怎样,你违背了这个教诲,你执著于有所得就会产生苦恼。
他说我是很苦恼,苦恼在法的执著上了。好比说接触藏传佛教一段,了解了藏传佛教一些内容,他看到一些不愿意忍受或者他不能消化、不能认识、不能理解的东西,他认为这不是佛教——他认为别人的业是实有的,就会因人废法,因为他接触这个人,把一个法则废了!然后他又了解汉传佛教,看到汉传佛教一些僧人的作为,或者不得力的角度,他也把汉传佛教否认了。
我说你因人、因时、因群体而否定法,没有意义,没有价值。法则不属于群体,也不属于某个人,法则是有效的作为角度。这个人没有依法作为,没有效果,不能说这个人就代表这个法则。那是被业相蒙蔽的结果。
我们学习宗下教法,也可以慢慢审视净土或者其他法则。还是这句话:且与你本体有甚交涉?本体,谈的就是佛法或者觉性、法性。若有所得,俱生智就会被蒙蔽起来;若无所得,俱生智自然会起作用——这个无心、无心于贪嗔痴慢疑的俱生智就会起作用,清净平等圆满的知见、一切正常如是的知见也会从我们现行中生起来,起作用。这一点我们可以一点一滴地有力没力地慢慢审视与作为。
【故经云。实无少法可得。名为阿耨菩提。】
这是贯穿始终。黄檗禅师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段话用“阿耨菩提”简略了。“实无少法可得,名为阿耨菩提。”秦人喜简,怎么简单怎么表达,只要不丢失他本意就好。所以过去宗下善知识也这么运用。
“实无少法可得”,对我们薄地凡夫来说这句话,很多人都不愿意重复第二遍,可能从我的角度是这样子。无所得,你说他干什么?实际是凡夫心里有种对抗性的潜意识。我们习惯于有所得的作为,做什么事情,若是无所得,你就不做。所有作为,没有名利支配,你被什么支配?世俗中说无所得、实无一法可得,世俗人永远是拒绝的。若不拒绝,大家就是出世之人哪!要不然就是名利奴役着我们做种种事,说种种话,作种种表达。
我每当读到这句话时,都能明确评判我的心念——是安排在无心这个清净心念上了,还是安排在世俗心念上了?不想念第二遍,嗯,世俗心,有心,消极的,累积的。因为啥?有所得就会累积,累积就会世俗心,世俗心就会疲惫,疲惫就会灰暗,灰暗就会放弃、散坏。再念一念无所得——心喜于此,善观于此,就知道自己无心,就明亮、轻松、平静、安乐,就不积累或负重。
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触?我在此处审思自己现下心念所依——是世俗,就不愿意读它,因为要积累。世俗积累不是名就是利,细分有无量无边,粗说是名利二字。这一点我们可以思维。大家可不可以行这样作为方便?这个作为会不会带来自我觉悟的方便?若是世俗心,就是有所得,不管是名是利,这是积累、负累、不堪忍受等等,不管它了。你是不是有这样审思?噢!我觉悟了,自己现在喜于无心,喜于无染——那你平等清净圆满的观察,这个心生起了,慢慢地轻安喜悦。
觉悟很重要,世俗与出世本身不重要。世俗心你不埋没、能觉悟它,这个世俗心亦不可思议。如果你认为你有觉悟,埋没在你的觉悟上生起骄慢,这个觉悟的心也很麻烦,亦堕入世俗。所以我们心念是什么并不重要,觉悟它十分重要,就是给它一个名言很重要。在最初实践法则中,尤其是大乘的名言指导的教法,名言认知很重要。就是对自己心念的一个认知、觉悟、觉知很重要。
你若在此处没有下手方便,十年八年过去了,还是朦朦胧胧的,还是被业力牵制着,还是似是而非。可以善用它!
【若也会得此意。方知佛道魔道俱错。】
“若也会得此意”,你若是善用“无少法可得”,那么佛道也好魔道也好,你染著哪个也没用。很多人认为我是正知正见、我是清净法系、我守护什么什么……这样的人往往是一个固执者、执著者,会堕入世俗。哪怕有人认为自己是卫道士——哦,我在坚守什么东西,最后也会落入世俗的烦恼、世俗的疲惫、世俗的对待与割裂。所以佛道与魔道不干我们本心,不干我们心智本具的四种智慧。所以后面他提到——
【本来清净。】
宗下大德在“本来清净”上一定是重重地反复地提示我们!像净土教法提三根普被利钝全收、果地觉为因地心这个入手与传播方式。
【皎皎地。无方圆。无大小。无长短等相。无漏无为。无迷无悟。】
说不二法门比较简单——不二就是法,就是门,你能出入自在,能觉悟自在,入得自在,出得自在。要不然是无门。
【了了见。无一物。】
民国时候有个讲楞严经的圆瑛法师,他在我们中国称为楞严王,讲了许多遍楞严经。他也在东南亚国家建有寺庙,广泛传播楞严经。后来做了中国第一任佛教协会主席[3]。他讲楞严经被教内与世人所认同,是不可思议的大德。
以前他那个祖庙子我去过,叫极乐寺,就是他出家地方。后来在上海有个圆明讲堂。他这个极乐寺为什么改成极乐,怎么不写楞严寺?楞严王嘛,应该建楞严寺才对。他在后期,日本人打到中国,想通过宗教来达成对中国人的一些统治。就找到圆瑛法师,给他说:你要是服从日本人,就保你一命,还让你做你的主席会长;要不然,“咔咔”砍掉脑袋!给你三天思维时间。
这时圆瑛法师开始回忆:我讲这么多年楞严,这一次遇到楞严实质考验了,就是考验功夫时间到了!可能这几个日本人也是菩萨化现,说你讲一辈子楞严,这一次看看是不是妙湛,是不是不动?圆瑛法师真有反响,说脑袋掉了咋办?这时他不由自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。日本人因为他念阿弥陀佛就没有把他“咔嚓”掉,把他放了。他就开始与印光法师有书信来往,请教一些什么,开始念佛。
他念佛有两句话对我影响特别大!因为以前我也学了一点点念佛,就每天若干万声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……”要计若干万,一串珠子不够计,害怕丢念,两个手用两串珠子计数。睡觉半睁半闭眼,尽量能念就念。但念到一定状态,心里有种茫然。因为念时通过一念代替万念,做成一种习惯了。一念代万念,感觉很安乐呀!两耳不闻窗外事,两眼不看眼外事,不管的!什么事情也不参与。
但比较麻烦的是,突然不念了,心里就发毛!这一念代万念,突然不念了,你就害怕!说天哪,下面咋办?要是一直念,就会积累一些似是而非的感觉,就会有些累,有些“能不能不念”这样细微念头沉淀、沉淀、沉淀……但又不敢不念,因为这一念不念,其他念都会来。一念代万念,你要一不代,万念都来了,万念慢慢都恢复过来了。我就有一段不念了,念头越来越多,又恢复原来样子了,就是万念替一念了。
那时间读到圆瑛法师的故事,感到很受冲击。他念佛念到什么程度?在那几天他开始念佛了,他念佛有个收获就是:了了分明,分明无所得。他念到分明无所得的时候,日本人推门进来了。他说:你来吧!他可欢迎日本人了。为啥?他明白了一个东西——了了分明,分明无所得!他已经分明无所得了。日本人一来,他说:哦,你来了,你终于来了!所以这三天完成了一个很大的修行任务,就是“了了分明,分明不可得”,他的心智真正在这个地方荡然安住了。
我看到这个故事以后,感动得不得了,满面是泪啊!为什么?你找不到出处了,突然你有一个出处!就是你有那样一个寄托了!你心智在这个地方突然找到一个。所以对圆瑛法师,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就热热的,现在还是这样,感动!经常会感动,一提到他名字就会感动。因为他这两句话,让你那个时间的心突然有个休息的依靠了,一下子依靠下来了。你也可以“了了分明,分明不可得”了,可以在这儿念佛了。可以把执著不敢不念的那种无明、那种烦恼、那种执著休息了。你敢休息了!
以前休息的皈依处没有,没有接引,没个着落。像没有房间,你就呆在旷野之中,就是孤魂野鬼一样的心,没地方依托。找到那个休息了,突然就休息了,那个眼泪怎么都抑制不住。
若干年来别人一提圆瑛法师,一提到他这个公案,还会热泪盈眶,感动啊!因为这是巨大财富,是不可思议功德。只有在人生命攸关之时才能碰得到,找得到,用得上。平时无关紧要,人不在意、不用功,也用不到那个地方。像现在人修行难成就,没有那种紧迫感,没有那种使命感,没有那种真正需要的机会。圆瑛法师,等于日本人成就了他,等于整个佛教这种因缘成就了他。正因为这样三天期限,成就了他。那种巨大内涵,是对生死超越的如实面对心理的实践,或者说观察与实践,很感人!
我看到这一句话,想起这个故事,就是“了了见,无一物”——了了见是了了分明,分明不可得就是无一物。要真正在这个法则上有所实践,有所触碰,你的心就有一个无心的回归了,你敢在无心上休息。否则一提到无心,我们就休息不下来。这个角度大家有机会可以体验认知。
[1] 《大般涅槃经》中说:如彼婴儿啼哭之时,父母即以杨树黄叶而语之言:莫啼莫啼,我与汝金。婴儿见已,生真金想,便止不啼。然此杨叶,实非金也。木牛木马,木男木女,婴儿见已,亦复生于男女等想,即止不啼。实非男女。以作如是男女想故,名曰婴儿。如来亦尔。若有众生欲造众恶,如来为说三十三天,常乐我净,端正自恣。于妙宫殿,受五欲乐。六根所对,无非是乐。众生闻有如是乐故,心生贪乐,止不为恶,勤作三十三天善业。实是生死无常无乐无我无净,为度众生方便说言常乐我净。
[2] 天台将一代时教判为五时:华严时,阿含时,方等时,般若时,法华涅槃时。涅槃五味以乳、酪、生酥、熟酥、醍醐五味之相生示五时。
[3] 圆瑛法师:中国近代佛教领袖,广涉大小乘诸经论,对楞严经研学造诣尤深。1929年与太虚法师共同发起成立中国佛教会,并连续数届当选主席。法师一生为团结全国佛教徒、促进和平作出了巨大贡献。1937年芦沟桥事变后,他召开中国佛教会理监事紧急会议,号召全国佛教徒参加抗日救国工作,并担任中国佛教会灾区救护团团长。1939年秋,圆瑛法师正在圆明讲堂主持法事活动,被日本宪兵以抗日分子罪名逮捕,后来释放,撰著《劝修念佛法门》、《阿弥陀经要解讲义》等文。1953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,被推选为第一任会长。
顶礼依止净土传承恩师慈法阿奢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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